一个大学社团的十年山村教育试验

福新网 刘 欣2019-11-22 05:5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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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大学社团的十年山村教育试验

一个大学社团的十年山村教育试验

支教地学生的夏令营生活。支教者供图

  对于9岁的小男孩袁义虎来说,在今年夏天到来之前,生活中最大的乐趣就是周末准点坐在小板凳上,看央视科教频道的历史片。

  这或许也是大山深处的孩子对历史课感兴趣的唯一实现方式——学校不开课,父母又不懂,他甚至不知道城市里还有许多藏着无数古老秘密的历史博物馆。

  而今,这个贵州省麻江县乐埠小学三年级学生的梦想词典里有了一个新想法:长大了,要当个考古学家。

  面对即将来临的毕业季,21岁的大学生温竣,手握一叠沉甸甸的证书,正信心满满奔波于各大招聘会现场。3年前,他还是个随时准备退学的大学生,“终于考上了大学,却突然发现干什么都没劲儿,学什么都没意思”。

  是温竣身后一个特别的大学社团把他们紧紧地扭在一起,改变了彼此。

  2004年,湖北经济学院历经三校合并后,搬迁到武汉城郊的汤逊湖畔。当时担任学校商学院副书记的宋健关注到一个现象:大学扩招了,搬迁后校园文化活动少了,一批高考后对学习丧失热情、对生活缺乏兴趣的大学生心理问题频发。

  花费了一年时间,宋健筹建起一个校园社团——素质班,想要激发大学生生活热情和潜能。他还信心满满地为这个“大学素质教育试验”拟定了一份沿用至今的“二十条军规”。

  这份“军规”,在当时很多人看来近乎疯狂。包括刚刚摆脱了考试烦恼的大学生需要每天看报纸新闻,还必须写下百字感想;而对于可以享受自由睡懒觉的同学,每周要有晨练,运动时间必须超过5个小时;此外,每月要做义工、演讲、写书评影评等。

  这个培养期长达两年的“素质班”似乎有着某种魔力,团友招募从宋健所在的院系起步,很快吸引了全校学生报名参与。

  得益于素质班的培养,第一届素质班学员梁祖德毕业时响应号召,成为学校唯一一名西部计划志愿者,赴贵州省麻江县发改局服务一年。

  在参加一次当地团委组织的“送温暖”活动中,梁祖德来到位于黔东南大山深处的申信希望小学。

  学校里10多年没有分配过新的主课教师,师资老龄化,教学科目单一,孩子们有些呆滞的目光深深地刺痛了梁祖德。

  “如何培养孩子的学习乐趣,让他们拥有学习内驱力,从而真正改变命运呢?”梁祖德想,如果能用素质班的理念影响山里的孩子们,或许会带来一些改变。

  2010年,在素质班的一次周年庆典上,梁祖德等倡议,能否在素质班内部组建一支队伍,赴贵州山区进行素质教育支教。

  “教育就是要用一片云推动另一片云,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如果能让大学生影响小学生,帮助他们实现自己的梦想,不正达到了我们的最终目的吗?”这一提议让宋健眼前一亮,“不仅教育自己,也能走出去播洒阳光”。

  素质班支教队由此催生。

  不同于大学校园里各类支教队的“官方行为”,这支学生自发组建的支教队成立之初,必须自行协调好带队老师、团队经费、队员筛选等问题。

  素质班支教队的经费几乎都由历届队员捐助。宋健月工资不过几千元,但每年都第一个捐款,每次都固定先捐2000元。早期的素质班学员凑齐了支教队的启动资金。

  为了省钱,支教队队员每一年都搭乘武汉到贵州凯里的绿皮火车,坐14个小时的硬座,再乘大巴车到麻江县,最后搭上面包车扎进黔东南的深山。一路辗转周折,但每次去,队员们的行李箱都塞满带给孩子们的礼物。

  没有学分、不能保研、自贴经费、条件艰苦,你还想去支教吗?

  对于湖北经济学院学生社团“素质班”一届又一届同学们来说,答案常常只有一个:想!

  为了去支教,他们还得竞争上岗,闯过面试、试讲、体能训练等重重关卡,最终通过选拔的同学才能加入支教队。

  胡羿是学校模特协会的副会长,经常参加学校的演出活动。为了通过暑期支教模特课的试讲选拔,他认真准备了一个多月。“每次报名至少有四五十人,但最后通过面试、试讲和体能测试的同学,只有十几位”。

  距离武汉市900多公里的麻江县,地处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山峦绵延,是国家扶贫开发工作重点县,少数民族人口占总人口比例超过七成。2019年4月,才正式摘下“贫困县”的帽子。

  2010年夏天,素质班支教队员们的足迹第一次印在这片土地上。

  队员们踏足的第一所小学是梁祖德曾到访的麻江县申信小学,如今已被撤并。桌椅是上个世纪90年代留下来的,桌上“沟壑纵横”。白天,队员们在教室里上课;晚上,就将桌子拼起来当床铺。学校里唯一的公共厕所是敞开门的,队员们每天下课后相互把门,躲在里面洗澡;山里蚊子多,大家只好都穿长裤,但还是会被咬出一腿的包,一位队员的腿甚至化了脓……

  偏远山村落后的生活条件,没有吓倒队员们。但当地教育观念的滞后,却给年轻的大学生“浇了一盆冷水”。

  素质班支教队每期的夏令营开班集中在暑假时间,由当地学校负责前期宣传,队员们抵达后再专门招生,面向一至六年级学生免费开展。

  然而撤并校后,学生生源分散,一所小学的学生往往来自周边的四五个村落,有的孩子,甚至要走两三个小时的山路上学。暑假里,家长不愿意再送孩子到学校。

  更让家长们抵触的是,支教队不是直接做语文数学等培训,“玩的都是没用的花架子”。

  乐埠小学校长罗迪在前期帮助招生的过程中,就遇到过家长提要求:辅导暑假作业就来,不辅导就不来了。

  “没有学生,我们还怎么上课?”队员们像泄了气的皮球,坐在学校办公室里,一个个耷拉着脑袋。

  有人打破僵局:正因为家长们抵触,才更需要支教队的努力。观念一转,大伙儿又充满了干劲儿。

  大家分成三五个小分队,结伴而行,走家串户做家访、搞调研,一家一家跑。走访中,队员们还筛选出贫困学生作为资助对象。

  家长们被这群既出钱又出力的大学生吸引了,带着疑惑的目光将孩子重新送了回来。

  美术、模特、科学、历史、英语、演讲与口才、绘画、手工……10余门兴趣课程陆续开起来。

  “你觉得班上长得最好看的同学是谁?”大学生胡羿至今记得,自己初入贵州省黔东南的麻江县乐埠小学课堂时,在模特课上问的第一个问题。

  答案五花八门。但几十个答案里,没有一个提到自己。甚至,有的孩子捂着嘴、猫着腰,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我长得丑”。

  25天的支教夏令营结束,孩子们的变化让胡羿感到惊讶:临行前要举办篝火晚会表演节目,他带的20个孩子,有12个自发报名参加晚会T台走秀,穿上了各自的民族服装,自信而开朗。

  “素质教育课,首先是在孩子们心里点亮了一束光,燃起了真正的自信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好成绩是水到渠成。”胡羿说,这也是和他一样的素质班支教队员们,10年来坚守山区素质教育支教之路的初衷。